「性缘脑」之后,社交媒体最近出现了一个新鲜的热词:「竞缘脑」。它指的是不论在什么关系、场景中,都忍不住暗暗较量和竞争的思维模式——听着就累,但很多朋友还是忍不住对号入座了,因为这样的感受,大家在生活中多多少少都有:看到别人状态很好(哪怕是好朋友、亲人、伴侣),第一反应不是欣赏,而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虑:我是不是又落后了
甚至,对那些与自己身份背景天壤之别的人,看到 ta 们取得了成就——「嫁给有钱人」、「考上名校」、「找到好工作」,也会对自己的现状感到不满甚至羞愧
竞缘脑似乎不分场合、不分对象地被激活,让人不仅嫉妒别人比自己好,更深深激起对自己「弱」的恐惧。
这种状态令越来越多人感到疲惫和痛苦不堪,甚至是焦虑、抑郁等心理问题的根源之一。
竞缘脑究竟给大家带来了什么?它又是如何产生的?卷入竞争后,是不是只有成为赢家才能幸福?如果愿意,我们是否有机会主动退出竞争?
带着这些问题,我们展开了对竞缘脑的思考——
图片来源:《怒呛人生》
01
人人喊着「卷不动」的当下
竞争却越来越无孔不入
提到「成功」这个词,鲜花着锦的几十年间涌现了层出不穷的样本:
从「哈佛女孩」到「清北学霸」;从「互联网新贵」到「独角兽创始人」;不仅有「平民女孩嫁给商业大亨」,也有男明星靠婚姻实现「阶级跃升」……
这些故事构成着社交媒体上极具观赏性的一种景观——
流量整齐划一地拥护最美、最富、最聪明的强者,让人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对财富、智识、美貌的道德化,即:成功即正义,富有意味着更具道德上的正当性;美貌、身材好等于自律;聪明意味着足够努力……
与之相反的,没有能力摆脱贫穷的处境是因为「不够努力」,容貌平平还不打扮、胖被视为「对自己没要求」,安于平凡生活更是「胸无大志」。
图片来源:小红书
当社会把财富、美貌、智识当作道德成就时,不仅忽视了结构性优势、天赋与运气在成功中发挥的作用,还会将平凡、多元视为原罪,让深处其中的普通人感到隐隐的羞耻。
不可避免带来的,还有人性的滑坡。很典型的一种:即使一些「成功」人士在婚姻中缺席,甚至有不忠诚、暴力等行为,却依然能够享受来自互联网看客的宽容(至少钱给到位了、给家里的钱和资源够孩子一辈子衣食无忧)。
在金钱道德化的前提下,人性中宝贵的对忠诚、依恋、爱与联结的渴望,都被抹去了存在的意义。
《景观社会》一书中提到,社会生活正显示为一种巨大的景观的积累,人们因为对景观的迷入而丧失自己对本真生活的渴望和要求。
互联网与社媒的流行放大了这种效应,人们争相在线上线下塑造自己美好生活的景观——
这些主动将自己景观化的举动,无形中让竞争泛化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。
于是,尽管最近几年大家普遍喊着「卷不动」,甚至愿意在高压竞争的职场环境中,主动让渡一些利益以换取更平衡的身心状态;却因为疲于追求各种生活里极端的「最好」,而被卷得喘不过气,沦为了批量化标准人生模版下的 NPC。
如果在做一件事情前,问问自己——今天做这件事,一张照片都不能拍、一条动态都不能发,我还想做吗、我会选择怎么做——也许很多人会答不出来,因为我们正在渐渐丧失去真实体验生活的能力。
图片来源:《装腔启示录》
面对无孔不入的竞争,很多人选择「躺平」,但这并非真正的豁达,而是无法参与或赢得竞争后的被动妥协——当竞争的门槛越来越高,很多人便会认为努力也无法改变现状。
然而,躺平很可能是一种习得性无助。
人的心理健康很大程度上与控制感、意义感相关。当人放弃做任何具有建设性的尝试,短期内可能感到解脱,但时间久了会更加陷入无力、不行动、无法改变现状、更无力的循环,这也会加重无助的感受。
很多人躺平一阵后会发现,焦虑没有减少,只是没有动能、没有力量、也没有方向。因为躺平不是找到生活的另一套意义,只是放弃了主流意义之后,又没有新的意义可以依托。
所以躺平不是厌倦竞争后的出路,它只是竞争的副作用。它证明了这个体系已经让很多人精疲力尽,却没有给 ta 们提供新的道路。
图片来源:《穿普拉达的女王》
02
竞缘脑背后的心理动机
哪些东西催生了它?
竞缘脑的本质是对优绩主义(meritocracy)的无限推崇。
对优绩的向往,会成为社会欲望的燃料。认同社会与经济的奖赏应当依据才能、努力和成就这些优绩来分配,虽然看似公平,但同时也悄悄让所有人陷入了「必须留在牌桌上」的焦虑。
竞争中的赢家和输家,都同样恐惧「下桌」、失去「玩家」的身份。因为那意味着被排除在社会评价体系之外,而无法再获得有效资源。
为了留在牌桌上,大家在不敢停歇的生活日常里,无形陷入了位置商品的逻辑:许多价值并非绝对,而是相对的,比如考试排名、绩效奖励,你的位置越往上,别人就相对越落后。
这让竞争无法止步于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,而是必须过上比别人更好的、不能比任何人差的生活。
这套游戏规则确实在某些层面推动了生产力进步与社会流动,但当它变成主流的、唯一的叙事时,它塑造的将是一个「人越来越不像人」的压力环境。
迈克尔·桑德尔在《精英的傲慢》中还进一步指出,优绩至上的准则所产生的情感,无论在成功者还是失败者中,在道德上都不受欢迎。在成功者中,优绩至上催生了狂妄自大;在失败者中,优绩至上带来了屈辱和怨恨。
图片来源:《黑暗荣耀》
很多时候,并非大家主动想要「争抢」,而是无法承受「选错」的代价。
现代社会的一大特征是流动性——稳定的结构、固定的标准不断消解,一切都处于快速的变化与不确定中,由此加速了个体化(individualization)的进程[1]。
个体化不仅意味着个体权利的扩大,还意味着每个人都不得不承担在复杂多变的社会中做出选择的责任。
但同时,高度的个体化也恰恰束缚了人们「试错」的勇气,浇灭了体验的动力。就像人类学家项飙指出的,当代人普遍被后果主义限制住,做什么都要担心「这一步是不是对的」,被提醒「你要考虑好后果」。
于是,做选择变成一种绩效行为,「不走弯路」也成为一种被追捧的智慧。无论如何,只要能走在被验证过的正确之路上,再拥挤也是不吃亏的。
比如大学生填报志愿,明明喜欢冷门专业,却跟风选择就业热门;娱乐、消费只选热门榜单,因为大家试过了至少不会太差……
看似每个人都在自主选择,实则是在过复制粘贴的人生。
在这个过程中,有一些宝贵的东西也被无声地过滤掉了——好奇心不再受到奖励,多样性的生存空间被压缩,优质资源的共享和再生成为一种传说。
这种变相的畸形的竞争之下,人人都富有个性,人人也都失去了个性。
图片来源:《白莲花度假村》
03
如何给「竞缘脑」降温?
1️⃣ 适度上网,守住自己的精力
不做「优绩主义」的情绪燃料
互联网平台通过算法,不断将他人经过修饰的完美人生推送到大家眼前,观看者产生的欲望与艳羡,又被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头部成为流量和情绪价值的燃料。
算法之下,时间与心力都是仅属于我们的宝贵资源。给竞缘脑降温的第一步,就是主动切断超负荷信息的干扰,守住自己的精力。
不过度关注和讨论互联网「景观」,不放大与自己现实生活无关或很遥远的美好和恐惧。做好理性的旁观者与听众,不轻易站队或加入讨论。
2️⃣ 勇敢退出对「最好」的追求
去过具体的生活、重拾私人体验
不跟风,不预设,多实践、多体验,凭「感觉」生活,捕捉并勇敢跟随内心「我想要」的感受。
一个很实用的方法是——从词语降级开始,给自己松绑。
比如,当你想描述一家好吃的蛋糕店,不必用尽全力让大家相信它是「全城最好吃的蛋糕、味道天花板」,而是去看见、相信、敢于展现自己私人的体验:
它是我最喜欢的蛋糕。我最喜欢它,是因为在我工作的第一年,姐姐给我订了一个它家的蛋糕庆生,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快乐,那是一段美好的记忆。
记忆中食物的味道、家人的心意,这些外部评分系统无法替代的体验,才是真实的、属于自己的。
图片来源:《春宵苦短,少女前进吧!》
3️⃣ 不跟风躺平,先努力活给「自己看」
反对竞缘脑并非否定努力本身,所谓「躺平」不是放弃努力经营自己的生活,不是摆烂、破罐子破摔。
它背后真正的潜台词应当是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,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,什么才是正确的。你的生活,只有一个永远的观众就是你自己。
也就是说,每个人都不要放弃个体意义上的「成功」,并且,需要花很多时间与心力,去认清自己需要与想要的成功。
《精英的傲慢》一书中描绘了好的社会应该如何定义成功:
成功必须去道德化,高收入、名校学历、精英职位只是价格标签,而非价值证书。衡量成功的首要标尺应是:个体在多大程度上帮助维护了公共善(common goods),把对共享福祉的贡献置于评价体系的核心。
这个标准听起来或许有些形而上,我们不必全身心投入去创造宏大的社会福祉,也不必因无法达到这样的高度而焦虑。可以把它当成一条没有考核、没有终点的道路,并自由地选择是否走上它。
对世界积极的基本信念可以缓冲创伤的心理影响,相信世界是可改善的、公平的、可再生的、普遍安全的人,在负面事件后更少经历高度焦虑或抑郁[2]。
你向往什么样的世界,就去活出什么样的世界。
图片来源:网络
对优绩、竞争的追求应该止步于什么阶段,并没有标准答案。
我们也没有办法,让前排起立挡住人视线的每个观众坐下来,换取全场都能安静、舒适地坐着看完整场演出。
不过,看到这里,如果你能停下来思考一两分钟:现在牺牲掉其他东西去努力争抢的,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;那些被你放弃的平凡选项,是不是藏着更珍贵的幸福——那就是我们在这里相遇的意义。
References:
[1]Bauman, Z. (2013). Liquid modernity. John Wiley & Sons.
[2]Kerry, N., Hämpke, J., Wood, A., Tsang, S., Barrantine, K., Oishi, S., ... & Clifton, J. D. (2025). World Beliefs Moderate the Effects of Trauma and Severe Illness on Emotional Distress. Journal of Personality.
发布于:上海